春节返乡，忽入另一幅光景：在北京，我和朋友聊天的高频词汇是加班、省钱、还房贷；回到家乡县城，亲戚们讨论的都是挣了多少钱，去哪里旅游了。
我的家乡河北邢台清河县则是彩妆敷面。年后团圆饭上，堂嫂们脚踩厚底运动鞋，身着大红色毛衫，牛仔裤上的水钻闪闪发亮。“现在都流行盘串。”一位堂哥一边吃饭，一边悠闲拨弄手里的珠子。
3年前，我曾在一篇名为《在小县城，安放一颗向往大城市的心》的文章中记录家乡变迁：快递员、小黄车、出租车陆续出现在街头，洋快餐、火锅店、咖啡馆成为年轻人热衷打卡的地方。
今年春节回到家，新能源汽车满街跑，每隔一两公里，就能看到一座“超级充电站”。官方数据披露，过去一年，全县新增小汽车超万辆，保有量超13万辆。这意味着，全县超过42万人口中，每3个人中就有一人拥有汽车——这是县域经济的消费活力在新能源补贴政策下的显现。
眼下全国2846个县级行政区，有的靠煤炭资源变身工业强县，有的深耕汉服产业，还有的汇聚数字游民。清河的致富路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，一个农民从内蒙古拉回4吨羊绒下脚料，通过改造梳棉机分梳出羊绒，卖出了高价，清河人自此走上了“羊绒加工”的路。
过去几年，靠线上卖羊绒羊毛制品，我家乡的堂哥堂嫂都发财了。曾经，团圆饭的饭桌上流传着年入上千万元的财富故事，如今流量的钱不再好赚，但他们年入几十万元仍然是轻松事。
另一位从北京回乡创业的表哥，更是庆幸当年的决定。“一年干4个月，歇8个月。”春节期间，他们一家去上海、杭州、乌镇旅游了。
家乡的羊绒制品市场，有上百家商铺。我发现，很多零售商从供货商铺拿货并不需要支付货款，卖不出去的话，“只要没洗过都能退”，一位商铺销售说。
这给了很多人零成本创业的机会。能做到这一点，清河的羊绒产业花了几十年，如今在家门口就能把衣服做出来，成本低，出货快。大体量的市场规模则分摊了“退货”的风险——今天这个主播退货，明天那个主播拿货，退回的货不算库存，只是换个人去卖。
我回乡创业的表哥就是靠在电商卖货发了家。堂哥则靠给各大主播供货致富。
赢家的故事一侧，也有年轻人线上卖货，始终找不到电商流量的法门。上了年纪的人不会操作电脑和手机，靠分梳羊绒为生，利润日渐微薄，只能卖掉梳绒机。
于是，有年轻人去跑网约车，两小时也能挣50多元；不少中年女性去商铺里理货、发货，月收入也能养家糊口；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，开着红色“三蹦子”去商场门口拉客，跑1公里赚6元，为节日拥堵的县城交通疏解了压力——经济体有活力，人只要勤奋，总有得赚。
由于县城的投资成本更低，人们消费意愿更强，越来越多的餐饮品牌来了。今年，一家头部连锁火锅店首次开进我家乡；家门口的兰州牛肉面春节不打烊；大年初四，一家在大城市也要排队用餐的螺蛳粉店，里里外外坐满了人。
在我看来，县城的人好像更敢消费，但不会为性价比低的商品买单。1月末，一家大型商超在清河开业，官方数据显示，当天销售额超300万元，但面对动辄上千元的服装吊牌，更多人选择“理性”。显然，光靠品牌美誉度，不足以让我爸这样的本地消费者埋单。
相比之下，另一家在清河扎根14年的商超生意更好。商场里也有品牌店，但更多商品价格介于几十元到几百元之间，紧挨着的铺面透着朴实与务实。今年春节，这家老牌商超还因给员工带薪休假冲上热搜，坊间流传着对它的夸赞。
县城的文化消费也不甘落后。在河北邯郸魏县，魏州大剧院将非遗戏、儿童剧、话剧搬上了舞台。据报道，2022年以来，这里已上演300多场戏，其中，国家级院团的演出约占一半，平均票价仅为20元。“在家门口看到了比省城还好的戏。”不少老人反馈。
“文艺经济”悄然兴起。去年8月，我家乡开了一家民谣馆，店家许诺“每天一场小音乐节”，人们举着荧光棒齐唱，国风舞、模仿秀、外籍艺人热舞轮番登场，现场氛围不输北京后海。
谷子店也开了起来，影院从过去一家到现在三家。春节期间，人们打羽毛球、泡“搓澡馆”，娱乐方式愈加多元、丰富。
曾经，我笃信大城市才有未来；现在，小县城低成本、更惬意的生活同样令人心动。
不过，生机勃勃的家乡也面临挑战。在当地羊绒制品市场上，我发现商家供应的商品愈加细分：有人专卖帽子和围巾，帽子有几十种，每款针织团案都不同；有人主营棉类产品，一件白色棉衫的价格低至40元；还有的研究羊毛衫的钩花样式，一季冬装从设计到成衣，耗时近半年。
这说明，在高度同质化的市场竞争下，只有依靠设计与创新，才能在未来突围。
一些本土企业将目光投向了海外市场。去年春节，我曾采访家乡的一位企业家，他告诉我，一件羊毛衫的出厂价是230元，贴上国外服装品牌后，就是2300元。他说：“不发展品牌，只能永远处在产业价值链下游。”
最近3年，县里连续组织本土企业亮相米兰时装周，“共享智造”成为县域经济的主题词。如何从“制造”走向“智造”，成为摆在众多县城面前的一道必答题。
去年11月，8辆无人快递车出现在我家乡街头。有人预测，曾经只在一二线城市流行的新潮业态和科技产品，将加速向县域普及，重塑县域生活与消费场景。
我期待着那天的到来，也期待家乡团圆的饭桌上，除了亲情流动，始终有财富活力潮水般涌动。
县域经济是我国经济的基本单元，是发展经济、保障民生、维护稳定、促进国家长治久安的重要基础。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提出“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”，未来，家乡也许会继续刷新我的认知。3年前，我曾期盼家乡到北京的高铁在2027年开通。如今，铁轨已提前一年铺设完成。
家乡的经济，又一次站在机遇与挑战的十字路口。
来源：中国青年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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